在这根40米长的线条面前,我们经受了一次审美挑战

这位艺术家1984年毕业于中央美院,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留学德国柏林艺术大学,获得硕士学位,又获得英国金斯顿大学荣誉博士。他曾经担任中央美院设计学院院长、中央美院副院长,现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。应该讲,他的艺术水准是毫无疑问的。现在问题来了,这位艺术家6月15日至9月22日在余德耀美术馆举办了他艺术实践40年的回顾展《双重奏》,最重头的一件展品居然只是一条线!一条长达40米的线!

在这条线面前,所有的观者将接受一次审美挑战。没有美术史基础的人会说,这个谁都会画呀;文艺青年会对着这根线假装思考老半天;炒股者笑着说,最好指数不要走成这样。

是的,面对这根线,每个人都会有不一样的反应,你的反应,将生成一个你目前的艺术认知水平值。不过耐心看完本文之后,你的艺术认知水平或许会发生点变化。

▲这根40米线条的主人名叫谭平,他为自己的艺术生涯总结出六个字,恰好也是所有人对艺术认知的三个不同阶段:画它、画我、我画。

谭平是从事版画出身,展览中最早的一件作品就是他创作于1974年的具象版画。从那时起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,谭平是典型的画它——画客观存在的事物。

■谭平早期作品

但进入中央美院后,谭平开始关注除了画得像之外,艺术创作和主体精神之间的深刻关系,于是他开始简化“具体物象”,进行更为主观的表达。

什么叫主观?比如这幅1986年表现海边风景的作品,看得出是在画海,但好像又有点异样。画面分三个部分,上部是阴天海上的灰色天空,中部黑色海面是晚上才有的海的颜色,下部沙滩是下午三四点钟时的阳光色彩——三个不同时空的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。虽然还是画客观,但艺术家的主观性介入了创作。

■谭平1987年创作的铜版画《视觉》

1987年一次铜版画创作时的意外,让谭平获得了抽象语言上的巨大启发。平时,铜板都要经过半个小时左右的硝酸腐蚀,那天谭平忙忘掉了,三个小时以后才想起,铜板已经被硝酸部分腐蚀了。不过,腐蚀之后的铜板却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残缺效果。

■这幅铜版画的意外效果让谭平获得了巨大启发

由此,谭平认识到,在铜板和硝酸之间,时间才是创作的主体。偶然所产生的视觉效果,会激发想象力,让视觉获得更大的自由,创作主体和艺术语言双双都获得了解放。

谭平从此在抽象艺术领域里畅游,他不断追求绘画的不确定性、偶然性、时间性和多变的组合等等。这个阶段,进入了画我。

■谭平的极简主义创作中蕴含着对东西方文化的长期思考

在德国留学5年,谭平面对东西方文化的差异,开始更深入地思考文化身份问题。1993年后,谭平开启了极简主义创作,希望从西方结构抽象形式转入东方文化意蕴。此后,他反复进行着极简美学的创作,两件相隔十几年的作品并置在一起,诉说着艺术家对极简艺术的长期追求和内心变迁。

在这一过程中,谭平意识到,创作的重点已经不在于个人图式的建立,不是为抽象而抽象,而是将绘画当做一种自我发现、自我寻找的过程,完全是人与绘画的一次遭遇。

他开始追求平涂时心和手的微妙变化,犹如中国文人画在宣纸上的微妙笔触;他追求作品和展示空间的结合,有意将作品向画外的白墙蔓延,以致于让艺术家的预谋失控,让画面边缘消解。

这个阶段,就是我画。

展览中最重要的作品《+40m》,艺术家花了6个小时时间,用圆口木刻刀在木板上徐徐行刀,刻出一根40米长的线条。

艺术家重视的是刀刻时细微的身体感受与时间的流淌,还有因为“偶然”所造成的“错误”——这才是人的痕迹——并由此回溯到对人自身的审视与感叹。

■《+40m》的创作过程

其实,在谭平艺术实践的最新阶段,就进入了中国书法所强调的眼、心、手、笔的整体贯通,以此投射出书者的精神境界。无论艺术家是否自觉于此,审美上的直觉和血缘是无法摆脱的。

谭平还倾心于“覆盖绘画”。一幅画,他要涂上10遍、20遍,时间甚至长达两年半,通过“破坏性”的绘画方式,获取更新的视觉效果。虽然是破坏,但前面的涂抹并不归零,覆盖的同时,谭平都让下层的画面痕迹透露出来,半透明的色层和斑驳的肌理提醒着观众“一切都在”。

与其说谭平发明了关于“覆盖”的观念,不如说他在自己的生命中发现了“覆盖”的意义。这是典型的我画。

■谭平的“覆盖绘画”

有一段关于谭平“覆盖绘画”的论述,我觉得应该特别摘录,借此送给所有阅读至此的读者。

“谭平标志性的‘覆盖’正如当下时代不断加速的信息与图像更迭一样,过往的真实细节不断被新的、更强有力的信息所淹没,转眼间难觅其踪,但我们总是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嗅出他们的气息。今日所发生的、看似全新的事物,正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。这种看似的不合逻辑,或许恰恰是最合乎逻辑的结果,如‘轮回’一般。”

来源:周到上海       作者:詹皓